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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静河

从穷孩子到艺术大师——白石老人自述37

民国三十二年(癸未·一九四三),我八十三岁。自从芦沟桥事变至今,已过了六个年头,天天提心吊胆,在忧闷中过着苦难日子。虽还没有大祸临身,但小小的骚扰,三天两头总是不免。最难应付的,就是假借买画的名义,常来捣乱。我这个八十开外的老翁,哪有许多精力,同他们去作无谓周旋。万不得已,从癸未年起,我在大门上,贴了四个大字:「停止卖画」。从此以后,无论是南纸店经手,或朋友介绍,一概谢绝不画。家乡方面的老朋友,知道我停止卖画,关心我的生活,来信问我近况。我回答他们一首诗,有句云:「寿高不死羞为贼,不丑长安作饿变。」我是宁可挨冻受饿,决不甘心去取媚那般人的。我心里正在愁闷难遗的时候,偏偏又遭了一场失意之事:十二月十二日,继室胡宝珠病故,年四十二岁。宝珠自十八岁进我家门,二十多年来,善事我的起居,寒暖饥饱,刻刻关怀。我作画之时,给我理纸磨墨,见得我的作品多了,也能指出我笔法的巧拙,巿上冒我名的假画,一望就能辨出。我偶或有些小病,她衣不解带的昼夜在我身边,悉心侍候。春君在世时,对她很是看重,她也处处不忘礼节,所以妻妾之间,从未发生龃龉。我本想风烛之年,仗她护持,身后之事,亦必待她料理,不料她方中年,竟先衰翁而去,怎不叫我洒尽老泪,犹难抑住悲怀哩!

民国三十三年(甲申·一九四四),我八十四岁。我满怀积忿,无可发泄,只有在文字中,略吐不幸之气。胡冷庵拿他所画的山水卷子,叫我题诗,我信笔写了一首七绝,说:「对君斯册感当年,撞破金瓯国可怜,灯下再三挥泪看,中华无此整山川。」我这诗很有感慨。我虽停止卖画,但作画仍是天天并不间断,所作之画,分给儿女们保存。我画的鸬鹚舟,题诗道:「大好江山破碎时,鸬鹚一饱别无知,渔人不识兴亡事,醉把扁舟系柳枝。」我题门生李苦禅画的鸬鹚鸟,写了一段短文道:「此食鱼鸟也,不食五谷鸬鹚之类。有时河涸江干,或有饿死者,渔人以肉饲其饿者,饿者不食。故旧有谚云:鸬鹚不食鸬鹚肉。」这是说汉 们同鸬鹚一样的「一饱别无知」,但「鸬鹚不食鸬鹚肉」,并不自戕同类,汉们对之还有愧色哩。我题群鼠图诗:「群鼠群鼠,何多如许!何闹如许!旣啮我果,又剥我黍。烛炧灯残天欲曙,严冬已换五更鼓。」又题画螃蟹诗:「处处草泥乡,行到何方好!昨岁见君多,今年见君少。」我见敌人的泥脚愈陷愈深,日暮途穷,就在眼前,所以拿老鼠和螃蟹来讽刺它的。有人劝我明哲保身,不必这样露骨的讽刺。我想:残年遭乱,死何足惜,拚着一条老命,还有什么可怕的呢?六月七日,忽然接到艺术专科学校的通知,叫我去领配给煤。艺专本已升格为学院,沦陷后又降为专科学校。那时各学校的大权,都操在日籍顾问之手,各学校里,又都聘有日文教员,也是很有权威,人多侧目而视。我脱离学挍,已有七年,为什么凭空给我这份配给煤呢?其中必有原因,我立卽把通知条退了回去,并附了一封信道:「顷接艺术专科学校通知条,言配给门头沟煤事。白石非贵校之教职员,贵校之通知误矣。先生可查明作罢论为是。」煤在当时,固然不易买到,我齐白石又岂是没有骨头、爱贪小便宜的人,他们眞是错看了人哪!朋友因我老年无人照料,介绍一位夏文珠女士来任看护,那是九月间事。

民国三十四年(乙酉·一九四五),我八十五岁。三月十一日,卽阴历正月二十七日,我天明复睡,得了一梦:立在余霞峯借山馆的晒坪边,看见对面小路上有抬殡的过来,好像是要走到借山馆的后面去。殡后随着一口没有上盖的空棺,急急的走到殡前面,直向我家走来。我梦中自想,这是我的棺,为什么走的这样快?看来我是不久人世了。心里头一纳闷,就惊醒了。醒后,愈想愈觉离奇,就做了一副自挽联道:「有天下画名,何若忠臣孝子;无人间恶相,不怕马面牛头。」这不过无聊之极,聊以解嘲而已。到了八月十四日,传来莫大的喜讯:抗战胜利,日军无条件投降。我听了,胸中一口闷气,长长的松了出来,心里头顿时觉得舒畅多了。这一乐,乐得我一宵都没睡着,常言道,心花怒放,也许有点相像。十月十日是华北军区受降的日子,熬了八年的苦,受了八年的罪,一朝拨开云雾,重见天日,北平城里,人人面有喜色。那天,侯且斋、董秋崖、余倜等来看我,留他们在家小酌,我做了一首七言律诗,结联云:「莫道长年亦多难,太平看到眼中来。」
  民国三十五年(丙戊·一九四六),我八十六岁。抗战结束,国土光复,我恢复了卖画刻印生涯,琉璃厂一带的南纸铺,把我的润格,照旧的挂了出来。我的第五子良巳,在辅仁大学美术系读书学画,颇肯用功,平日看我作画,我指点笔法,也能专心领会,仿我的作品,人家都说可以乱眞,求他画的人,也很不少。十月,南京方面来人,请我南下一游,是坐飞机去的,我的第四子良迟和夏文珠同行。先到南京,中华全国美术会举行了我的作品展览;后到上海,也举行了一次展览。我带去的二百多张画,全部卖出,回到北平,带回来的「法币」,一捆一捆的数目倒也大有可观,等到拿出去买东西,连十袋面枌都买不到了。十二月十九日,女儿良欢死了,年十九岁。良欢幼时,乖巧得很,刚满周岁,牙牙学语,我教她认字,居然识了不忘,所以乳名小乖。自她母亲故去后,郁郁不乐,三年之间,时常闹些小病,日积月累,遂致不起,我既痛她短命,又想起了她的母亲,衰年伤心,洒了不少老泪。

民国三十六年(丁亥·一九四七),我八十七岁。三十七年(戊子·一九四八),我八十八岁。这两年,常有人来劝我迁往南京上海等地,还有人从杭州来信,叫我去主持西湖美术院。我回答他一首诗,句云:「北房南屋少安居,何处清平耆老夫?」那时,「法币」几乎成了废纸,一个烧饼,卖十万元,一个最次的小面包,卖二十万元;吃一顿饭馆,总得千万元以上,眞是骇人听闻。接着改换了「金圆券」,一圆折合「法币」三百万元,刚出现时,好像重病的人,缓过一口气,但一霎眼间,物价的涨风,一日千变,比了「法币」,更是有如无已。囤积倒把的人,街头巷尾,触目皆是。他们异想天开,把我的画,也当作货物一样,囤积起来。拿着一堆废纸似的「金圆券」,订我的画件,一订就是几千张几百张。我案头积纸如山,看着不免心惊肉跳。朋友跟我开玩笑,说:「看这样子,眞是『生意兴隆通四海,财源茂盛达三江』了。」实则我耗了不少心血,费了不少腕力,换得的票子,有时一张画还卖不到几个烧饼,望九之年,哪有许多精神?只得叹一口气,挂出「暂停收件」的告白了。

注:齐白石七十一岁时,曾乞吴江金松岑为其作传,因自述其生平,由张次溪录寄金氏,备作传记取材之需,中因世事推移,或作或辍者再。及齐氏晚年,体力渐衰,难于久坐,又复屡续屡断,故八十九岁以后之事,尚未整理完成,自述暂止于此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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